老夫案头上!再缓?下次来的就不是廷杖,是锦衣卫的驾帖了。到时候去的就不是午门,是诏狱。”

    他喘口气,指了指墙角酸枝木柜子:“那柜子里有几块棉垫,自己去拿一个。在都察院当差,这东西……早晚用得上。”

    我打开柜门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厚度不一、颜色各异的棉垫,有的边缘磨损,甚至隐隐透着暗色。

    在大明当官,都这么惨的么?

    傍晚,油灯点亮。屠侨要给我们这批新御史开“培训会”。

    他依然半趴在高脚书案上,脸色在跳动的灯光下更显苍白,神情异常严肃。值房里站着七八个菜鸟御史,大气不敢出。

    “今日教你们第一课,也是往后最重要的一课:‘骂术’。”屠侨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    所谓“骂术”,其核心奥义只有一条:让陛下觉得你骂别人,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衬托他的英明神武,证明他是被奸臣蒙蔽的圣主明君。

    “弹劾严嵩父子贪腐,开头必须是‘陛下圣明烛照,洞悉万里,然有奸佞蒙蔽圣听,阻塞言路,以致政令不行,贪腐丛生……’”

    “批评边将畏敌如虎,丧师失地,得先说‘陛下运筹帷幄,庙算无遗,奈何将士执行不力,贪生怕死,有负圣恩……’”

    “即便是劝谏陛下减少斋醮,节省用度,也要说‘陛下诚心感格天地,自有百灵护佑,国运必当昌隆。然则玄修之余,亦望圣虑稍分黎庶,广施恩泽……’”

    总之一句话:火力对准同僚和下属,初心和落脚点必须归于陛下。

    关键在于,骂的要具体,夸的要模糊,让老板觉得问题都是别人的,功劳和英明都是自己的。

    “切记。”屠侨说到激动处,用手敲了敲书案,立刻震到伤处,疼得倒吸凉气,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,声音弱了几分:

    “咱们这位陛下,天资英断,睿敏过人,心思比海还深。你心里那点小九九,一眼就能看穿。所以,马屁要拍得精准,拍得高级,拍得引经据典、不着痕迹而又让他浑身舒泰、觉得自己真是千古一帝。

    这才是咱言官在当下安身立命、甚至为国为民做点实事的根本。懂了么?”

    我们像一群被吓傻的鹌鹑拼命点头。

    我内心万马奔腾:这哪是都察院?这是大型pUA现场实战教学基地。老板还是个精通心理学、喜欢听高级定制马屁的顶级VIp客户。

    回到狭窄衙房,同屋的是另一个新御史,江西来的王石。人如其名,长得像块又硬又倔的石头。

    他对屠侨那套“骂术”嗤之以鼻,脸上写满鄙夷:“佞臣,全是佞臣。为官者自当堂堂正正,明辨是非,以道事君。

    岂能如此曲意逢迎,玩弄文字游戏?我辈十年寒窗,读圣贤书,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我苦笑,指了指窗外,仿佛还能闻到午门外的血腥味:“石头兄,屠大人他……也是不得已。他刚挨了四十杖,这或许只是……一种保护?”

    “保护?这就是苟且。”王石眼一瞪,“清风兄你看着,我王石偏不信这个邪。

    我定要上一封堂堂正正的奏疏,据实而言,直陈利弊,让陛下好生看看这天下的真相。看看严嵩父子究竟是如何祸国殃民的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,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,午门外那片暗红的“功勋地”、屠侨屁股上渗血的绷带……一幕幕闪过。

    “王兄,别……”我脱口而出想劝。

    但话到嘴边,看着他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决绝表情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我知道劝不住。有些南墙,非得自己撞上去才知道疼。只是在大明,撞南墙的代价往往是血肉模糊甚至粉身碎骨。

    好不容易熬到下值,我正准备溜,又被屠侨叫住。

    “收拾一下,跟我去趟诏狱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说去隔壁串门。

    我腿一软:“部堂,您……您这样还能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怎么不能去?”他竟然自己慢慢从书案后挪出来,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,“诏狱里……多的是比老夫惨十倍、百倍的人。去看看,也好让你们这些新人……清醒清醒。”

    我上前搀住他一条胳膊。能感觉到他全身重量几乎都压过来,触碰到他时他明显哆嗦了一下,伤处剧痛。

    我们以这种怪异缓慢的姿势,一步一步挪出都察院,朝北镇抚司诏狱走去。

    诏狱比想象中阴森恐怖一百倍。刚靠近,一股混合血腥、腐臭、霉烂和绝望的气息扑面而来,几乎窒息。

    昏暗甬道两侧是低矮潮湿的牢房,铁栏粗重。锁链拖地声、有气无力的呻吟、不知是人是鬼的凄厉惨叫,在狱中回荡。

    在一个格外阴暗的牢房前,屠侨停下,示意狱卒打开小窗。

    借着火把微光,我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形物体,之所以说是物体,是因为几乎看不出那还是个人了。

    衣不蔽体,十根手指以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,显然已被彻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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