夹碎。

    双腿血肉模糊溃烂流脓,能看到森森白骨。只有偶尔胸腔微弱的起伏,证明他还活着。

    “那是杨继盛,”屠侨声音低沉沙哑,“兵部武选司员外郎。上书弹劾严嵩‘十罪五奸’……”

    我倒吸一口冷气。这就是传说中的硬汉直臣?这就是《大明律》和圣贤书承诺给忠臣的结局?

    一个狱卒凑过来小声嘀咕:“严阁老那边特意吩咐下来的,要‘好生伺候’,但别让他死太快……得慢慢熬着……”

    屠侨沉默片刻,艰难地从袖中摸出约莫一两碎银,塞到狱卒手里,声音更低:“天冷了,想想法子,给他换个,稍微干净厚实点的草垫,再给碗热水……”

    狱卒飞快掂了掂银子塞进怀里,面无表情点头。

    走出诏狱沉重的大门,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干净的空气,我有重获新生的恍惚感。天色已全黑,寒星点点。

    屠侨忽然停下,在浓重夜色里转过头,眼睛亮得惊人,直直盯着我:“看清了?”

    我用力点头,喉咙像被死死堵住。

    “记住杨继盛的样子,”屠侨的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残酷,“要么学他,求个痛快,求个青史留名,然后像他一样烂在诏狱里;

    要么学我,忍着痛,苟着活,说些违心的话,做些违心的事,但也许……只是也许,还能在缝隙里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。

    在大明做言官,尤其是现在,摆在你面前的,说白了,就这么两条路。选哪条,你自己琢磨。”

    回到四处漏风的小出租屋,我反锁上门,背靠冰冷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。

    呆坐很久后,我像魔怔了一样,突然手忙脚乱褪下裤子,扭过头,借着窗外微弱月光,拼命查看自己完好无损、白白净净的屁股。

    一种巨大的、荒谬的幸运感包裹了我——它还在,它还是完整的。

    但下一秒,一种更深的、冰冷的恐惧感攫住心脏,这幸运能维持多久?屠大人的屁股早上也是好的。王石……他的屁股现在恐怕已经开了花。

    我连滚带爬冲到书桌旁,颤抖着手点起油灯,铺纸磨墨,开始像疯了一样写字。

    写的不是谏言不是策论,是练习——疯狂练习屠侨传授的“骂术”,练习如何把最恶毒的话,用最华丽、最恭敬、最引经据典的方式包装成无比动听的赞美诗。

    写完一篇痛斥严嵩却通篇在夸陛下圣明的奏疏练习稿后,我扔下笔,看着那满纸荒唐言,忽然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飙飞。

    笑着笑着,声音变成呜咽,最后变成压抑的痛哭。

    这就是我的大明官场第一天。

    我的顶头上司刚被老板当众打完屁股,我的同僚正准备去挨老板的板子。

    而我,在油灯下,拼命学习如何优雅地、安全地拍老板马屁,以避免自己的屁股开花。

    不知哭了多久,我吹熄油灯,瘫在冰冷土炕上,在无边的黑暗中睁大眼睛,望着看不见的房梁。

    我的大明职场求生记,这血与火、耻与辱的第一天,总算他妈的熬过去了。

    但我知道,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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