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背对着窗户,面向空荡荡的大殿。

    然后,双手握刀,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。

    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刀锋入肉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血,顺着刀身流淌下来,滴在黑石地面上,绽开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花。

    李存勖的身体晃了晃,但没有倒下。他用最后一点力气,将刀更深地刺进去,直到刀尖从背后穿出。

    然后,他跪了下来。

    不是倒下,是跪下。

    双膝着地,身体前倾,以刀拄地,保持着一个跪姿。

    眼睛还睁着,望着殿门的方向,仿佛在等待什么,又仿佛在守护什么。

    血,越流越多。

    但他的脸上,却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平静。

    终于,可以休息了。

    汉武兴五年,三月初七。

    晋阳城破。

    三月初九,汉王刘澈入城。

    当他走进那座曾经属于李存勖的宫殿时,看到的便是那样一幕:一个穿着明光铠的老人,跪在大殿中央,以刀拄地,已经气绝多时。血在他身下凝固成一片黑红色的湖泊,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,反射着诡异的光。

    刘澈在殿门口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走上前,在那具尸体前停下。

    两人之间,只隔了三步。

    一个站着,一个跪着。

    一个活着,一个死了。

    一个赢了,一个输了。

    “厚葬。”刘澈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以王礼葬之。立碑,上书‘晋王李存勖之墓’。不许毁坟,不许戮尸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赵致远微微皱眉:“王上,这恐怕……”

    “照做。”刘澈打断他,“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。输了,是因为他不懂天下,不懂民心。但他是个战士——战士,就该有战士的死法,和战士的葬礼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不再看那具尸体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晋国已灭。凡愿归降者,一律赦免。凡愿回乡者,发放路费。凡愿从军者,按汉军规矩整编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从长安接来的那些沙陀贵戚,可以送他们回草原了。每人发牛羊百头、黄金百两,让他们自谋生路。告诉草原各部,从今往后,只要臣服大汉,便可互市通商,安居乐业。”

    “但若再有异心——”

    刘澈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孤能灭晋,就能灭任何敢挑衅大汉的部族。”

    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

    晋阳城中的抵抗,渐渐平息。

    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沙陀残兵,在得知李存勖已死、汉王许诺赦免后,终于放下了武器。他们排着队,走出藏身的街巷、府邸,将刀剑弓矢堆在汉军指定的地方,然后跪在道旁,等待发落。

    没有人被杀。

    汉军严格执行了刘澈的命令:降者不杀。

    三天后,晋阳城内秩序恢复。商铺重新开张,百姓走上街头,开始清理战争留下的废墟。那些被征用的民夫,领到了粮食和铜钱,欢天喜地地回家。

    又过十天,各地的节度使、刺史、守将,纷纷赶到晋阳,向汉王朝拜。

    有真心归顺的,有迫于形势的,有观望风色的。

    但无论如何,当他们跪在刘澈面前,口称“臣”时,一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:

    自安史之乱以来,分裂割据了近两百年的中原大地,终于再次迎来了统一的曙光。

    大汉的疆域,北至燕云,西抵陇右,南及长江,东临大海。一个疆域辽阔、国力强盛的崭新帝国,在这片浸透了鲜血和眼泪的土地上,巍然屹立。

    汉武兴五年,夏,五月。

    长安,未央宫。

    夜已深。

    刘澈处理完最后一份奏章——那是关于在晋阳设立北都、派遣流官、推行均田制的详细方案。他放下朱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
    连续三个月的高强度工作,让他瘦了一圈,但那双眼睛,却越来越亮,亮得像是能穿透黑夜,看到更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出殿外。

    没有带随从,没有打灯笼,就一个人,沿着宫道,慢慢走着。月光很好,洒在汉白玉的栏杆上,洒在琉璃瓦的屋顶上,洒在太液池平静的水面上,给整座皇宫镀上了一层银辉。

    他走到未央宫最高的观星台下,拾级而上。

    台阶很长,一共三百六十五级,取周天之数。他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丈量着什么。

    登上台顶时,风大了。

    五月的夜风,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气息——那是万家灯火的暖意,是坊市间飘来的酒香,是远处渭水流动的水汽,混合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刘澈站在栏杆边,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。

    长安醒了。

    不是从战火中醒来,而是从长达两百年的分裂和战乱中醒来。朱雀大街两侧,灯笼连成两条蜿蜒的光带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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