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棚里灯暗,就门口一盏白炽灯,灯泡上头落了一层灰,光透不出来,昏昏沉沉的。里头黑乎乎的,只能看见车把上反光,一条一条的,像是水面上的波纹。我推着车往外走,车轱辘在水泥地上“吱吱”响,响得很,在空荡荡的车棚里来回撞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看见离我大概三四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白衣服,长头发,个子很高,得有一米八,骨架很大,肩膀很宽,不像女人,像是个男的。那地方黑灯瞎火的,路灯的光照不到那边,就看见一个白影子立在那儿,像一根柱子,一动不动。头发垂着,一丝一丝的,在风里不动。

    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脚步慢下来。谁没事儿站那儿?那地方什么也没有,没有楼门,没有小卖部,就是一堵墙,墙根底下堆着几块旧砖头。我多看了两眼,心里发毛,推着车往反方向走,绕了个弯,准备从车棚另一头出去。车棚另一头有个小门,平时锁着,那天不知道谁开了。

    刚拐过弯,我一抬头——

    那个人站在我前头,离我不到十米。

    不可能。我刚才看见他在三四十米外,拐个弯的工夫,最多两三秒,他怎么跑到我前头来的?就是奥运冠军也没这么快。那地方没有岔路,没有拐角,就是一排自行车,车与车之间窄得连人都挤不过去。他像是从墙里穿出来的,从地里长出来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白衣服在暗处特别扎眼,像是会发光,白惨惨的,冷冰冰的,像太平间里那种白。头发垂着,遮住了脸,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。那种感觉,不是眼睛看见的,是后脑勺感觉到的,像是有一根冰锥子从后脑勺扎进去,凉凉的,一直凉到脖子根。

    我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声音在车棚里炸开,震得车铃铛嗡嗡响。车把一拧,车轱辘在地上“吱——”地一声,掉头就冲回车棚里头。我骑得飞快,膝盖磕在车把上,生疼。后头的自行车被我撞倒了一片,叮叮当当倒下去,车轮还在转,辐条闪着光。我顾不上扶,拼命蹬,蹬得链条“哗啦哗啦”响。

    看车棚的大爷大妈坐在门口的小屋里,门开着,里头亮着灯,暖黄黄的。我冲过去,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,后轮还在转,车就倒了,砸在地上,车铃铛“叮”的一声。我差点扑到大妈身上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去了。

    大妈吓了一跳,手里的毛线针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大爷也站起来,手里攥着报纸,眼镜滑到鼻尖上,从眼镜上头看我。

    “姑娘,怎么了这是?”

    我喘着气,喘得说不出话,胸口一起一伏的,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。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大妈,我好像看见鬼了。”

    大妈的毛线针从地上捡起来,又掉了。大爷把报纸往桌上一拍,站起来往外走。他们陪着我走到车棚外头,左右看了一圈,什么也没有。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水泥地,照着墙根底下的旧砖头,照着车棚的铁皮顶子。风刮过来,铁皮“哗啦哗啦”响。一个人也没有。

    大妈说我看花眼了,大爷说天黑别瞎想,大晚上的自己吓自己。我站在车棚门口,攥着车把,手指头还在抖,车把在手里晃。

    可我知道我没看花眼。我从小听我妈讲那个白影子,听我二姨讲那个骑在石狮子上的白影子。我见过她们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,那种又怕又说不清的表情,眼睛发直,声音发颤,手指头绞着衣角。我那天晚上的表情,跟她们一样。

    我妈后来跟我说,那东西从一九六〇年就跟着她们家了。它在南锣鼓巷的墙根底下跟着我妈,在地安门的石狮子上头跟着我二姨,在和平里的存车棚里跟着我。它像是一直在跟着,一代人跟着一代人,从老房子跟到新房子,从胡同跟到楼房,从六十年代跟到九十年代。不知道它要跟到什么时候,也不知道它到底要什么。

    它就那么站着,远远地站着,白衣服,长头发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你看它一眼,它就看你一眼。

    你再回头,它还在那儿。

    ha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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