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太子问道：“但是孤听说杨尚书因病告假，如今还在家中养病，要如何让杨尚书出山呢？”苏泽笑着说道：“殿下放心，下官准备上奏，请内阁让吏部尽快推举江河通政署主司人选。”“...东宫暖阁内炭火未熄，余温尚存，却已不似先前那般燥热。太子朱翊钧端坐于案后，手指轻轻叩击紫檀木案沿，节奏沉稳，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眼前三份文书——一份是苏泽呈上的《请建吏员楼奏议》正本，一份是都察院副都御史江左雅亲拟、以“查实严参”四字批于其上的弹章副本，第三份，则是林汝翥被革职前夜仓促誊就、尚未及上呈的《请变通吏员恩赏以激勤勉疏》草稿抄件。他将三份文书并排铺开，指尖在江左雅弹章末尾朱砂圈出的几行小楷上缓缓划过：“……夺功诬良，欺上罔下；以清流自饰，行窃名之实；更借考绩之名，行侵夺之私。查得其历年截留书吏应得‘月粮贴补’银共三百二十七两，另隐匿顺天府吏员陈七等五人考绩卓异荐章，径自篡改为‘平庸’，复以己名具报……”朱翊钧喉结微动，忽而抬眼，望向立于阶下的苏泽：“先生，这林汝翥，倒真敢做。”苏泽垂手肃立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殿下所见极是。他敢做，因他信这朝堂之上，无人会为几个书吏较真；他敢夺功，因他知考功司十年来，从未有过一名胥吏凭实绩升转为流官；他敢诬陷海瑞和，因他笃定——哪怕邵羽波当场搜身无果，只要一句‘形迹可疑’，便足以令一个七十老吏永世不得翻身。”太子默然片刻，忽然问：“若当日邵羽波未查出草稿来历，若海瑞和真被逐出衙门，若这份密报副本就此湮没……先生以为，此事结局如何？”“结局有二。”苏泽答得干脆，“其一，林汝翥凭此疏入侍郎幕府，再借申时行之力，荐入翰林；其二，吏员心寒，考功司积弊愈深，三年之后，地方报上来的‘卓异’官员中，怕有一半是经他亲手润色过的‘清流佳话’。”朱翊钧嘴角绷紧，忽然抬手，将那份林汝翥的草稿一把抓起，纸角刮过案面发出刺耳声响。他盯着纸上“分权予部、按绩授房、考满置换”等字样，良久，竟低低笑了一声：“原来如此……孤只道是改个名字、换种说法便能避祸，却忘了——连‘改名换姓’的念头，都是从苏师傅您这儿偷来的。”苏泽不动声色，只略一颔首：“臣不过授之以渔。殿下能悟出‘分权’二字，已是青出于蓝。”话音未落，外间传来张鲸轻缓脚步声，手中捧着一叠新印的《周应麟报》《江左雅报》与《邵羽波报》，封面赫然印着加粗墨印：“吏员楼风波始末：从构陷到昭雪，谁在遮眼？谁在点灯？”张鲸躬身递上，低声道：“三报今日俱发，市井已争相传阅。更有茶肆说书人，昨夜便编了新段子，叫《老吏藏锋》，讲海瑞和十七年守档、三拒贿赂、暗录贪墨名录于竹简夹层之事……听者无不唏嘘。”朱翊钧随手翻过一页，目光停在《江左雅报》一篇署名“冷砚生”的短评上：“……昔者官尊吏卑，非关礼法，实系利害。上官可借吏员之手行苛政，亦可诿罪于吏员之口脱干系。今海瑞和一案，看似细故，实乃撬动旧制之楔。若连守档老吏皆不可信，则六部文牍、九卿卷宗，岂非尽成虚设？若连考绩密报皆可窃夺，则天下官箴，何以服众？”他合上报纸，抬眸看向苏泽：“先生，孤明白了。所谓‘体统’，不过是些人用以护住自己饭碗的破布；所谓‘贵贱’，不过是些人怕底下人活得比自己明白的怯懦。”苏泽终于微微一笑：“殿下既明此理，臣便再进一言——明日内阁议事，张居正必提‘分批缓建’，高拱或附议，雷礼则恐持观望。然殿下不必驳斥，只须将江左雅弹章、海瑞和条陈、林汝翥草稿三者并呈，再添一句：‘考功司既可伪报卓异，焉知吏员楼分配，不重蹈覆辙？若不行分权制衡，反由中书门下一手包揽，恐又成新弊之渊薮。’”太子眼中精光一闪：“先生是要孤……顺势而为？”“正是。”苏泽声音渐沉，“林汝翥之罪，在于专擅；海瑞和之智，在于务实；而殿下之机，在于‘拨乱反正’四字。您不必亲自定策，只须准许都察院会同吏部、户部，依海瑞和原议，拟定《分权建楼试行章程》，限三月内于吏部、户部、顺天府三衙落地。章程中明载：各部堂官主审名单，驻部御史核验家产，中书门下仅备案、不干预。凡执行不力者，驻部御史可直奏东宫。”朱翊钧呼吸微滞，随即深深吸气，再缓缓吐出：“如此，则恩出自堂官，威立于御史，利归于吏员，而孤——坐收澄清之效，且无强令之嫌。”“不错。”苏泽拱手，“更妙者，此举反将张居正‘分批缓建’之议，化为‘分权试点’之基。他若再阻，便是阻吏治革新；他若赞许，便等于承认——此前反对，并非为国计，实为惧权柄旁落。”太子霍然起身，绕过长案，竟至苏泽面前，郑重再揖：“先生授孤者，非一策之利，实乃驭臣之枢机、观势之慧眼、守正之定力。孤……谢先生教我。”苏泽侧身避让，却未推辞此礼，只沉声道：“殿下记着，帝王之术，不在处处争先，而在每每得势。林汝翥倒了，不是因为苏泽要踩他，而是因为他撞上了吏治整肃的刀锋；海瑞和活了，不是因为苏泽要保他，而是因为他恰好站在了公论转向的潮头。顺势者昌，逆势者亡——此八字，当刻于东宫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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